
午后的瞌睡,是一张被水浸湿的薄棉纸,软塌塌地贴在人身上。意识在将沉未沉之际,忽然被一缕游丝般的声音托住了。那声音是从隔壁渗过来的,隔着墙,闷闷的,带着电流轻微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噬咬遥远的桑叶。是一个老旧的收音机,在调频的某个缝隙里,固执地播着一支更老的歌。女声温婉,吐字有一种如今罕见的、字正腔圆的润,伴奏是简单的弦乐,咿咿呀呀,仿佛从时间的深潭里刚打捞上来,周身还滴着湿漉漉的光阴。
我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那歌声并不试图填满房间,它只是存在,像一抹极淡的、快要消散的烟,或是一线从紧闭门缝下渗进来的、旧木头颜色的光。它让我身下这张午睡的竹席,仿佛也浸染了别处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凉意。就在这懵懂的半梦半醒间,我的舌底,毫无预兆地,泛起一丝极其真切而渺远的酸甜。
那是一种梅子糖的味道。不是如今商店里卖的那种裹着亮晶晶糖衣、甜得发腻的果子,而是童年时巷口小贩玻璃罐里的那种。硬硬的,琥珀色,表面蒙着一层白色的糖霜,像北方的窗玻璃在冬天呵出的第一口气。含在嘴里,先是那层霜粉化开,一丝倔强的酸猛地攫住舌蕾,让人禁不住微微眯起眼;紧接着,那酸便缓缓地、一层一层地褪下去,内里醇厚的甜才氤氲上来,与残余的酸纠缠着,变成一种复杂而温存的、让人安心的滋味。
这凭空而来的味道,竟比那穿越墙壁的歌声还要清晰。它引来的不是一幅画面,而是一整个浑然的、毛茸茸的感觉。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身高只及大人腰际的孩子,穿着洗得发硬的背心,赤脚站在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的麻石门槛上。手里攥着几分钱换来的糖,糖纸是简单的蜡纸,窸窣作响。蝉鸣是泼天的,一阵高过一阵,像无形的、滚烫的浪,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。而那一小块坚硬的甜,就是这燥热汪洋里唯一的、清凉的岛屿。祖母摇着蒲扇,影子在堂屋的青砖地上缓缓移动,她的故事总是讲了一半,就被瞌睡虫叼了去,只剩下均匀的、拉风箱似的鼻息。整个世界,就在那无休无止的蝉鸣、蒲扇的风、鼻息声与舌尖缓慢溶化的酸甜里,安然地、永恒地悬浮着。
展开剩余48%墙那边的歌,不知何时已换了另一支,调子更轻快些,却依旧隔着一层毛玻璃。舌底那枚虚拟的梅子糖,也终于彻底“化”尽了,只留下一片空茫的、怅然的回甘。我睁开眼,午后的阳光已经爬过了窗台,正照在书架的一角,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,纷纷扬扬,如同显微镜下躁动的生命。隔壁的收音机“刺啦”响了一下,大约是调了台,传来一段字正腔圆的天气预报,属于当下这个确凿的、干燥的下午。
我坐起身,喉咙里有些发干。那阵酸甜的幻觉,与那潮润的歌声一样,彻底遁走了,无迹可寻。它们像两个偶然相遇的、来自不同时空的浪头,在我意识的海滩上轻轻一撞,留下几片湿痕,便又各自退回到漫无边际的遗忘的深海里去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,记忆或许并不是储存在大脑里某个确切的皱褶中。它更像一种弥漫在生命里的、无所不在的“滋味”。当一缕似曾相识的光,一阵久违的风,或是一段被电流磨损了边缘的旋律偶然掠过,便会像钥匙插入锁孔,精准地打开某个封存的味觉的坛子。我们以为自己想起了某件事、某个人,其实最先苏醒的,往往是与之共生的一种“味道”。那种味道,无法言传,无法馈赠,它只是你生命体液中独一无二的、沉默的坐标,标记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岸。
这个下午如此平常,平常得如同亿万颗尘埃中的一颗。但我知道,就在刚才,我曾通过一枚虚幻的糖的滋味,与那个赤脚站在麻石门槛上的我,短暂地、沉默地,握了握手。而后,电流的沙沙声依旧,阳光里的尘埃依旧,只有舌根处,那一片空茫的甜与酸,替我说出了一切,又埋葬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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